义庄厅堂里的穿堂风缓缓游走。

房梁压下的光线明暗交错，在青石板地面切割出一块块狭长的阴影。

空气里漂浮着棺木腐朽沉闷的霉味，混着棺底积水蒸腾上来的湿土腥气，沉甸甸堵在鼻腔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闷胀的滞涩感。

四周静得可怕，连窗外旷野的风声都被厚重土墙隔得微弱遥远，只剩下自己清浅又压抑的呼吸，在空旷厅堂里来回轻轻回荡。

江策站在原地，指腹依旧死死攥着那枚光绪通宝铜钱。

冰凉坚硬的铜面嵌在掌心纹路里，反复摩挲的触感带着沉坠的寒意。

正反两面的字迹一遍遍在眼底反复晃过，正面那行我等你来拿，落笔的走势、顿笔的轻重、连笔的习惯，熟悉得让心底一阵阵发寒发紧。

确确实实，是属于他自己的笔迹。

可他心底无比清楚。

自己从来没有在这枚古铜钱上落过笔。

既没有在清醒时刻提笔书写，也没有在独处时留下过半分相似的字迹落款。

既不是当下的自己所为，也记不起任何被人胁迫、代为书写的经历。

一团缠绕时空的迷雾，死死堵在心头。

是未来的自己，跨越漫长的时间线提前留下的约定？

还是某个被自己遗忘的混沌时刻，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悄悄完成了这场落笔？

江策缓缓抬起空闲的左手，目光落在修长干净的手指上。

指腹光洁，指尖没有墨渍残留，掌心里没有半点书写过后的墨迹痕迹。

手背肌肤平整细腻，看上去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被触碰过的异样。

可就在凝神屏息仔细感知的瞬间。

手背上忽然泛起一缕若有若无的酸胀凹陷压痕。

浅浅的轮廓隐隐浮现在肌肤表层，像是曾经有一只小小的手掌，趁着他昏睡、失神、失去防备的时刻，牢牢攥紧、按压过他的手背。

看不见手掌的轮廓，抓握的力道早已消散，却留下了挥之不去的触感记忆，明明视觉上空无一物，触觉上却真实留存着被触碰过的印记。

江策指尖微微蜷缩绷紧，后脊窜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比起直面肉眼可见的鬼魅怨灵，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无声触碰，更让人头皮发麻、心底发慌。

你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靠近，什么时候伸手，又会在何时再次悄然出现。

视线不由自主向下沉坠，重新落回脚下投射在青石板上的影子。

先前蜷缩在脚跟处、抱膝静坐的婴儿虚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形态变化。

不再是完全收拢蜷缩的封闭坐姿，四肢微微向外撑开，腰背缓缓挺起，变成了躬身蹲伏的姿态。

原本半透明、水雾般朦胧的轮廓，质感一点点凝实厚重，雾状的虚影正在慢慢凝聚成型。

像是扎根在影子里的一株幽影，正在这片依附之地缓慢地生长、舒展躯体。

心底冒出一股试探的念头，带着忐忑的好奇，也带着不得不确认真相的紧绷。

江策缓缓俯下身，腰背压低，抬起食指，目光锁定影子脚踝处那团隆起的轮廓，指尖朝着黑影轻轻戳了过去。

指尖触碰到影子漆黑轮廓的刹那。

预想中指尖直接穿透虚无光影的画面没有出现。

指腹撞上一层柔和却真实存在的弹性阻力，像是戳在了绷紧的皮肉之上，带着微微的回弹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