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杂着霉味与潮湿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凡跟着村支书李长贵一脚踏入这间挂着“青龙村村委会”牌子的平房，眼前的景象，让他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没有想象中的窗明几净，甚至连最基本的整洁都谈不上。

房间不大，约莫三十平米，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水泥地，墙壁上，大片的石灰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青砖，像一块块丑陋的伤疤。头顶，一根电线孤零零地吊着一个昏黄的灯泡，是整个房间唯一的光源。

屋里摆着两张掉了漆的木桌，桌面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桌腿一长一短，用几块砖头垫着才勉强保持平衡。桌后坐着两个村干部，一个埋头看报，一个捧着搪瓷大茶缸吹着热气，从陈凡进门到现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他只是一个透明的空气人。

这就是青龙村的权力中枢。

比他预想的，还要破败，还要死气沉沉。

“陈书记，地方简陋，让你见笑了。”李长贵回过身，干瘦的脸上挤不出一丝笑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们村穷，经费紧张，就这条件了。”

他嘴上说着“见笑”，可那浑浊的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 なさい的审视与漠然。这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这就是我们的地盘，这就是我们的规矩，你一个城里来的“官”，最好认清现实。

“艰苦朴素是咱们的优良传统嘛。”陈凡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仿佛丝毫没察觉到这压抑的氛围。他环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在唯一一张空着、也最破旧的椅子上，毫不介意地坐了下来，发出“吱呀”一声抗议。

“李书记，我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为了尽快开展工作，我想先熟悉一下村里近期的村务档案，特别是财务账目和扶贫款项的使用情况，您看方便吗？”

陈凡开门见山，语气谦和，提出的却是任何一个“第一书记”上任后最合理、也最核心的要求。

接管工作，必先摸清家底。而公章与账本，就是家底的命脉。

空气，在陈凡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凝固了。

那个看报纸的村干部，翻动报纸的动作停了。那个喝茶的，也把举到嘴边的茶缸放了下来。两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瞟向了李长贵。

李长贵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到墙角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柜前，用手指敲了敲上面的大锁。

“陈书记，你来得不巧。”他转过身，慢条斯理地说道，“村里的公章，为了安全起见，一直都是锁在柜子里，钥匙只有我一个人有。这大白天的，人来人往，不方便开。”

这是第一道坎。用“安全”做借口，把控公章。

陈凡脸上的笑容不变，点了点头：“李书记考虑得周全。那财务账本呢？我先看看账。”

李长贵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摆了摆手：“账本？账本不在村里。按照镇上的规定，我们村的财务是‘村账镇管’，所有的票据、账册，每个季度都要送到镇农经站统一托管、统一做账。你要查，得去镇里走程序。”

“村账镇管”，这确实是规范农村财务的通行做法。但李长贵却把它当成了一块完美的挡箭牌，直接把皮球踢到了几十公里外的镇政府。

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陈凡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原来是这样，那是我不熟悉情况了。不过，村里总该有日常开销的流水记录，或者近期扶贫项目的一些合同、单据底根吧？”

“嗨，哪有什么底根。”李长贵一脸的“无奈”，摊开布满老茧的双手，“陈书记你是不知道，我们这穷村，一年到头也没几笔开销。前几天刚交完电费，村委办公室连买包打印纸的钱都拿不出来了。大家伙办事，基本都是靠脑子记，记不住的，就自个儿拿个小本本划拉两笔，哪有什么正规的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