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像被一只极慢的手慢慢撕开。东边的灰白里渗出一线金，落在北境城头，却暖不起来。那五根黑指在晨光中看得更清了。它们像从地底长出来的旧铁，指节粗大，通体覆着一层极细的鳞纹。黑气不再冒了，反而有一层极薄极亮的水光在指节上流动，像地底有只巨兽正用唾液包裹自己的爪子。风里那股湿冷更重了，像整片旷野都沉进了深水。
林昭站在城头，把温辞的木匣和字条交给陈守拙。她没让人打开看。那字条上的话已经刻在她脑子里。温辞去了地下。天机阁少阁主，到底走了和太一一样的路。只是不知道他这一去，是为了找路，还是为了替她挡路。
“城下的人回来了！”有兵喊。
林昭望下去。归无咎带的那十几骑已经从火线后撤了回来。马跑得极快，雪泥四溅。他们刚进城门，后脚那条爬向护城河的地纹就像被什么从地下猛推了一把，豁然扩开。北门外的官道从中裂成两半，泥石翻起，像有人在地底拉链。城头的人都觉脚下一沉，像整座城都朝北边倾了半寸。
“放绳，起吊桥！”陈守拙大喊。
铁索绞动。北门外的吊桥缓缓升起。那裂缝追到护城河边缘，被水一阻，竟像被烫了一下，停住了。黑气在水面翻了两翻，又缓缓沉下去。林昭看在眼里，立刻道：“护城河的水有问题。不是普通水。白鹿，那是怎么回事？”
白鹿挤到城垛边，只看了一眼，脸上便没了血色：“那是老王爷在世时，让人从黑风口引来的地底寒泉。里面有未灰草根和龙脉旧灰。世子早前让人加了三倍。原来如此……它能挡这地下的东西。”
林昭心中一凛。父亲原来早就在为这一天做准备。北境的护城河里流的，从来不是普通水。是能封归墟的地泉。可这水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那地下的手若绕开护城河，从别的门进来呢？她不能赌。
“赵破军呢？”她问。
“还在西面运黑泥。”韩青梧匆匆赶来，脸上都是灰，“西线不好走，黑泥冻得极硬，要现挖。至少还要小半个时辰。”
“太慢。”林昭从城头下来，正撞上归无咎。他刚下马，脸上沾着烟灰，眼睛却极亮。左手的药纱已经散了，露出下面泛红的手指。林昭想抓他的手看，被他用右手轻轻挡开。
“我没事。那东西怕寒泉。你没看见吗？它追我到护城河前，就没再动了。”归无咎说，“它还没完全出来。第六张脸的手太深，得一层层拔。它现在动的，只是最外面那截手指。它的掌心还卡在更下面。我们还有时间。”
“温辞走了。”林昭把字条递给他。归无咎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却没说什么。他把字条折好，塞回她手里：“他去了地底，也好。上面有我们。若他在下面找到第六张脸的主根，我们就能内外夹它。只怕他一个人太深。”
林昭抬头望了望天。风已经小了些，可那裂缝里的湿气更重了，像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泪。她转头对陈守拙道：“除了北门，东、西、南三门各派一队人，沿墙根巡逻。若地面有鼓包，立刻点火。护城河的水，每百步放一桶备着。不管哪段水动了，就泼下去。”
陈守拙领命去了。城里的兵马都在动，脚步急却有序。林昭站在城门口，忽然听见那五根黑指的方向传来极低的“咔啦”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冰下碎裂。她回头，看见裂缝边缘的土地竟在慢慢隆起。不是向城，而是向下。那五根手指动了。它们不再往上顶，反而朝前一倾，像在土里寻找什么。那动作极慢，却极稳。像是在嗅路。
“它改变方向了。”归无咎说。
林昭顺那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心中猛地一凉。那指节所向，不是北门。是东面。是海明珠失踪的方向。第三张脸在海上，第六张脸的手在地下，它们要会合。若一张脸主听，一张脸主动，那第九张脸连星都不用等。它直接从地下就能把东海与北境连成一张脸。
“不能让它们合上。”林昭低喝，声音都劈了。
“带人去东滩。海明珠最后的位置在风陵渡东北三十里。”归无咎已经转身去牵马。
“你身体……”林昭抓住他的手腕。那里的旧伤在微微发烫。
归无咎停了一下，低头看她。然后他反手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极用力地一握，像要把什么按进她的骨头：“我们分开走。你走地上，我走地下。温辞已经下了地。他留了记号。我能找到他。你想办法把海明珠的人引回来。第三天，我们在东滩碰面。”
林昭看着他，心像被从中间撕开了。她不想分。可她知道，这已经是最可能截住那两只手联手的办法。她慢慢抽回手，解开自己颈间的铜哨，挂到他脖子上。那铜哨还带着她的体温。
“三天。你若不来，我去地下找你。”她说。
“好。”归无咎笑了一下，像把生死都压在那一个“好”里了。他翻身上马。林昭也上了马。两支人马在晨雾中分作两路。一支朝北门地缝深处绕去，一支朝东疾驰。城头上的兵还在往裂缝边点火。护城河寒泉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暗的绿，像一道被岁月磨亮的旧玻璃。
林昭没有回头。她在马上把“衔悲”重新系紧。风从东边吹来，又湿又腥，像海已经闻到了。她猛地抽了一鞭。马如离弦，踏碎东去路上的薄冰。身后，北境城越来越远。只有那五根黑指，在旷野中越来越小，像一只从地底伸出的手，正缓缓地，朝东边攥去。
而海的方向，天边已聚起一片极浓的云。云色发蓝，像有人把整个海都提到了半空。林昭知道，海明珠一定还在那里。她得在第六张脸之前，把这丫头从云下捞出来。若捞不回，那就让归墟的两张脸，先在她刀下撞个头。她倒要看看，是她的手快，还是它们的手快。
天光像被一只极慢的手慢慢撕开。东边的灰白里渗出一线金，落在北境城头，却暖不起来。那五根黑指在晨光中看得更清了。它们像从地底长出来的旧铁，指节粗大，通体覆着一层极细的鳞纹。黑气不再冒了，反而有一层极薄极亮的水光在指节上流动，像地底有只巨兽正用唾液包裹自己的爪子。风里那股湿冷更重了，像整片旷野都沉进了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