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北境城落下了入冬以来最安静的一场雪。
没有风，雪片极大，从早落到晚，像把整座城轻轻按进了一层厚棉里。街上的兵卒走路都放轻了。城头白幡被雪压得低垂，像在给前些日子的死伤默哀。林昭站在议事厅檐下，伸手接了一片雪。那雪在她掌心化得极慢，像也被这城里的寒气浸透了。
归无咎已经能下床了。他走得极慢，左臂还使不上力，但已经不用人扶。白鹿每日熬三碗药，他喝得干净。萧太后还在昏睡。温辞说，她的命像根极细极细的烛芯，在风里燃着，不能吹，也不能挑。林昭每日都去看她一次。有时萧太后会醒，也不说话，只看着窗外。林昭就把新落的雪说给她听。说北境的雪比京城的大，比南疆的轻。
“郡主。”陈守拙从雪里走来，靴底几乎没有声响。他脸色凝重，手里捏着一封青色竹筒信。林昭一眼认出那是南疆的通信方式。竹筒封口处烙着一只极小的蛊虫印，是兰若常用的那种。她接过去，用刀尖挑开蜡封。里面是一卷薄薄的蕉叶纸，字不多，是兰若的亲笔：
“蚩离已动身。五日后到风陵渡。只带三百人。他说，见你，也见归无咎。有一物相赠。你若不至，他便去北境城下。”
林昭把信纸慢慢折好，放回竹筒。风陵渡。蚩离竟自己来了。这比温辞所料的还快。他不仅来了，还点名要见归无咎。要赠一物。什么东西？林昭不信这是单纯的舅甥相见。南疆王从不做无备之事。
“送信的人呢？”林昭问。
“是南疆的飞鹰，竹筒直接落进北门巡卒手上。没看见人。”陈守拙说。
林昭沉默了一瞬。她转头看了眼东跨院方向。归无咎正从里面出来。他披了件半旧的玄青披风，领子立得很高，把那还透着灰气的脸遮了小半。他走到林昭面前，伸手：“信呢？”林昭把竹筒递过去。他接过来，只用右手把竹筒在指间转了一圈，又递还给她。
“去风陵渡。”他说。
“你身体还没好全。”林昭道。
“好不全了。可这事不能等。”归无咎看着她，眼里有雪光，极亮，也极静，“蚩离说，若我们不去，他就来北境城。与其让他进城，不如我们出城。风陵渡有夏侯云的西凉军，也算半个自己的地方。”
林昭没有立刻应。风陵渡。上一次在那里，夏侯烈送来了血参，救了归无咎半条命。这一次，蚩离要在同样的地方，送什么？她心里像有根极细极紧的弦，被这封信不轻不重地拨了一下。不是恐惧，是警惕。她太了解这世上没有白送的礼。
“我让赵破军先带人去风陵渡查一遍。”林昭说。
“还有三天。可以。”归无咎点头。他像也知道，林昭不会就这么直接去。
两人并肩朝后院走。雪还在下，把他们的脚印很快填平。林昭走着走着，忽然道：“若蚩离要你身体里那半截旧根呢？”归无咎没有停，只轻声道：“那也得看他拿什么来换。”他的语气极淡，像在说别人的命。林昭偏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雪光里硬得像刀削出来的。她心里那根弦更紧了。
当天夜里，林昭把韩青梧和石敢当叫到书房。她让韩青梧带一百精锐，先一日出发，走官道去风陵渡，与夏侯云的人会合。石敢当带五十人留在北境城，守住萧太后和温辞。秦百川随她与归无咎同行。赵破军仍管西线。林昭把兰若的信在灯下又看了一遍。信纸极薄，上面的字迹劲秀。兰若说蚩离只带三百人。三百人，对于一个南疆王来说，几乎等于孤身。他是在示诚，还是在设局？林昭分不清。她只知道，归无咎的旧根拖一日，便多一分被归墟重新咬住的可能。风陵渡，她必须去。
第二日，雪停了。北境城西门开了一条缝。韩青梧先行。林昭与归无咎迟半日出发。海明珠追到城门口，给他们一人塞了只极小的香囊。那是她用归墟鳞片磨成的粉混着东海符草做的，说能驱水气。林昭收了。归无咎也收了。海明珠后颈仍包着药纱，脸色不大好，却仍笑着：“我在这儿等你们回来。镇海君还在碎星屿。等哪天再出海，我给你们掌舵。”
林昭点头。归无咎难得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海明珠的肩。海明珠没躲，眼睛一下红了。
官道上雪极厚。林昭与归无咎并骑，身后是秦百川与二十名北境轻骑。风从北边来，冷得清冽。林昭没怎么说话。归无咎知道她心里在算。算这一路有多少变数，算蚩离到底要什么，算怎样才算不亏。他忽然从怀里摸出那枚已经旧得发亮的铜哨。那是林昭在黑风口系到他颈上的。他一直带着。林昭看见那铜哨，愣了一下。归无咎把哨子含在唇边，极轻地吹了一下。哨音极细，像从雪下穿过。林昭还没回过神，便见道旁几棵枯树后，有两只灰羽鹰扑扇着飞起来，朝西北方向去了。
“你什么时候养的？”林昭问。
“托石敢当养的。传信用。”归无咎把铜哨收回衣内，“若我们三天没回北境，这两只鹰会自己飞回去。一只找温辞，一只找赵破军。”
林昭听了，没说话，只把马腹轻轻一夹。她心里那根弦又紧了紧，却也觉得这冷得刺骨的北风里，好像多了一点极淡极淡的踏实。像走在这条路上，终究不是她一个人，也不是他们两个人。而是整个北境，都跟着他们，在雪下慢慢呼吸。
两日后，风陵渡到了。渡口早被雪盖成一片白。河上冻冰，像条白练。夏侯云的西凉军已在渡口外扎了营。营帐不多，却极整。韩青梧的人也到了。两军会合，彼此没多话。林昭下马时，夏侯云从营中出来。他右肩仍缠着布，人倒精神。他看见林昭，又看看归无咎，咧嘴笑了一下：“你们俩，欠我两顿酒了。”
“先欠着。”林昭说。她抬头望南。风陵渡往南，官道尽头，已经能看见一小队人马，正慢慢朝这边来。旗子是青黑色的，绣着南疆王庭的蛇纹。三百人，果然不多。林昭眯了眯眼。那队伍最前方，是一顶极轻便的青布轿。轿帘半掀。她仿佛看见里面坐着一个极瘦极黑的男子，正朝她这边看过来。那目光，隔得这么远，都像带着南疆深山的潮气。蚩离到了。
三日后，北境城落下了入冬以来最安静的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