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杖头磕在门槛上，笃笃两声。何雨天正在灶间舀水，搪瓷缸凑到嘴边，那两声脆响入耳，他停了一下，没回头，缸沿贴住下嘴唇，目光从门缝里往外扫。

雨馨在家不。

聋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尾音有点颤，但每一个字都咬得住。她站在正房门槛外面，拐杖横搁在身前，两只手搭在杖头上，指关节泛着青白，像冷风里攥了太久的东西。日光从房檐斜切进来，照到她膝盖往上那一截，深蓝布褂子表面的绒毛被照亮，像镀了一层灰白的霜，下半身隐在阴影里。

张雨馨从里屋掀帘子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把葱，葱叶上的水珠滴在青砖地面上，留下几颗深色的圆印。她看见老太太站在门槛外，把那把葱搁在案板上，拿围裙擦了擦手。

在呢，您进来坐。

老太太没挪步。拐杖在门槛外面换了个角度，杖尖杵在青砖缝里，像钉子扎进木头。她的脸从阴影里偏了偏，朝着灶间的方向。

你家老大那孩子，走路轻得像猫，说话慢得像算账。

何雨天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正把搪瓷缸从嘴边移开。缸壁上的凉意贴着指腹，他没有出去，蹲在灶间门内的阴影里，一只脚踩着门槛内侧，鞋尖在门缝处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张雨馨把葱在案板上码齐了，拿手背撩了一下额前碎发。他打小就这样，走路没声儿，夜里起来倒水我都不知道。

老太太嗯了一声。她转了转身子，面朝灶间的方向，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整个人往那边挪了两步。那两步不慢，走得稳，鞋底落在青砖上没有蹭地的声响。

何雨天站起来。他端着搪瓷缸走到灶间门口，没有跨出来，就站在门槛后面。日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他手里的缸子照得反光，白铁皮表面映出一小片晃动的亮斑。

老太太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伸到他左臂前面的时候手掌翻了一下，搭在他的小臂上，没有抓，就那么搭着。那只手瘦，指节粗大，指尖的温度偏低，隔着绒衣布料也能感觉到掌骨的硬度和凉意。

何雨天的左肩微微绷了一下，不到半秒，又松回去了。他端着搪瓷缸的右手纹丝没动，左手的小指蜷了一个弧度又伸直，像在确认那只手不会往前走。

你手腕上这个，哪儿来的。

她看的不是他的脸，是他左腕上那根接长的红绳。绳子在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浅色和深色接在一起的地方平滑得像原本就长在一块儿。绳面没有毛刺，颜色浸得匀，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很多年的旧物。

长春地摊上买的，五毛钱。

何雨天说完之后没有移开视线。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只搭在他小臂上的手。老太太的五根手指没有动，但她的拇指轻轻往内扣了一下，搭在脉搏的位置，指腹挨着他手腕内侧的皮肤，隔着一层布，像在试什么。

五秒。或者更长。

她的瞳孔颜色偏浅，在日光下泛着灰，跟上次在胡同口看他的时候一样。她没有眨眼，嘴角的纹路往里收了一下，又放开了。

五毛钱可买不着这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