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天没有接话。他也没有把手抽回去。他就站在门槛后面,搪瓷缸在右手端着一动不动,等着她松手。
老太太的手指先松的,拇指从脉搏位置抬起来,然后其他四根手指跟着离开,像一片叶子被风从台面上掀走了。她把那只手收回去搭回拐杖上,嘴角动了一下,那些细密的纹路从眼角往颧骨方向铺开,嘴巴没出声,但整张脸在笑。
长春地摊上要是能买着这东西,那天桥底下就该卖龙袍了。
她拄着拐杖转过身,往后院的方向走了。步子还是那个节奏,拐杖头每一下都落在青砖缝的正中间。
何雨天站在灶间门口,端着搪瓷缸,看着她走出七八步,拐过影壁,看不见了。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顺喉咙下去带出一股从胃里往上的凉意。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小臂外侧的袖口上蹭下来一小片东西,黄颜色的,比指甲盖还小,软软的,卷曲着,像布料边缘被扯断之后翘起来的线头。
他把搪瓷缸搁在灶台上,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把那片线头捻起来。近看能辨出绸子的质地,经纬织得细密,线头本身软而韧,颜色偏暗黄,不是新染的色,像放了很多年之后自然褪出来的旧色。他翻了个面,背面也是同一个颜色,没有褪均匀,中间有一小块比周边深一些,像是汗渍或者油渍浸透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把它收进左边口袋里,贴着那张介绍信,中间隔着一层内衬。
正房那边张雨馨在问:你蹲那儿干嘛呢。
歇会儿。
药还没煎呢。
何雨天站起来,走进灶间,把药罐从柜子里端出来搁在灶台上。他从水缸舀了两瓢水倒进去,药包拆开,药材落进罐底的时候带出一股干涩的药味。他把盖子盖上,蹲在灶台前面生火,火钳拨开底下的灰,露出几点暗红色的火星。
小主,
他蹲在那儿,耳朵朝着后院的方向。
后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老太太在说话,声音低,像是在跟自己讲,隔了两面墙和整个院子,但风从那个方向过来,把声音送得时断时续。
他当年要是听我的,别跟日本人搅在一起,何至于到今天这一步。
何雨天的手指停在火钳上,没有动。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他半张脸,明暗交界处从鼻梁中间划过,把表情切成两半。
他听着。那边没有别的话了,只有拐杖头在青砖上磕了一下,笃,然后是脚步声往后院深处去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被院墙和门窗隔没了。
他把火钳放回灶台上。药罐盖子缝里开始往外冒热气,药味在灶间里弥漫开,苦的涩的。
当天傍晚何雨天去了琉璃厂。那截黄色的绸子线头躺在他左边口袋里,走一路贴着一路的体温,像一小片干枯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