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果果看见了,说“窝帮泥修”。她搬来一个小板凳,踩上去——不够高。又搬来一个小板凳,摞在上面——还是不够高。
墨景浩把她抱起来,她伸手够到了烟囱,使劲推了一下。烟囱没正,反而更歪了。她又推了一下,烟囱晃了晃。
陈老爹在下面喊道:
“果果,你别推了……”。
话还没有说完,烟囱“轰隆”一声倒了,烟囱碎了一地,灰扬了满天。
云果果从墨景浩怀里,探出头,她一脸的灰,两个小揪揪全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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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看,地上的烟囱碎渣,又看了看陈老爹。
“爷爷,泥滴烟囱,变成烟囱饼鸟腻。”
陈老爹看着那堆烟囱碎渣,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算了,本来就该修了。”
一家人花了半天时间,用泥巴重新糊起了烟囱,云果果帮不上忙,她就给每个人递泥巴,递一块说一句,“泥辛苦鸟”,
递一块说一句,“泥辛苦鸟”,,递到第三十块的时候,陈老爹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果果,你能不能换一句话?”
“爷爷,泥,累叭累腻?”
“……还是说辛苦吧。”
不知过了过久,云果果说到后来嗓子都哑了。
新烟囱也重新糊好了,比原来还要笔直。云果果站在下面仰着头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介下,爷爷烧火滴时候,叭怕倒鸟咧。”
陈老爹摸了摸她的头,笑了笑没说话。
-
云果果还干了一件大事——她把张婶家的狗,又撸秃了。
张婶家的狗叫大黑,就是上次在集市上,被云果果摸过的那条。
那条狗,本来是整条街最凶的狗,见谁都汪汪叫,咬过送菜的王叔,追过隔壁的小孩。
但,它对云果果不一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云果果摸了摸它,它没叫,摇了两下尾巴。
张婶都说这狗转性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可第二天,张婶发现大黑背上秃了一小块,张婶刚开始以为是大黑换毛了,也没在意。
第三天,秃的地方又大了一圈,大黑的背上,已经秃了巴掌大一块。
张婶觉得不对劲,她蹲下来仔细检查了一下,毛茬整整齐齐的,毛不是自己掉的,而是被人薅的。
张婶转过头一瞧,云果果正蹲在大黑旁边,小手在大黑背上一把一把地撸,撸下来的毛,在脚边堆了一小堆,像一堆金黄色的。
“果果,你在干什么?”
张婶的声音气得都在颤抖。
“窝在摸勾勾腻,勾勾好乖滴咧,它让窝摸腻。”
云果果抬起头,她笑得很开心,两个小揪揪在阳光下金灿灿的,像两朵小向日葵。
张婶张了张嘴,想说“你把我的狗撸秃了”,可看见那两只亮晶晶的眼睛,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你轻一点摸。”
“好滴,窝轻一点。”
云果果确实轻了——轻了三把,第四把又重了。
云果果摸狗的方式,跟她吃东西一样,一开始慢慢来,后面就控制不住了。
大黑趴在地上,眼神空洞,像一个被生活打败了的中年人。
张婶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养了三年的狗,从一条威风凛凛的狼狗,变成一条秃了背的土狗。
她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转身进屋了。
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掐死那个小东西——虽然掐不死,但会忍不住动手的。
-
云果果在陈家沟的最后一个下午,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陈老爹刚从地里回来,脚上全是泥巴,他坐在门槛上,正要拿布擦干净。
云果果端着一盆水,走过来了,她端得歪歪扭扭的,走一路洒一路,到陈老爹面前的时候,盆里只剩半盆了。
“爷爷,窝给泥,洗脚脚咧。”
陈老爹愣住了。
“不用不用,爷爷自己洗。”
“叭行,窝要洗,窝还米有给银,洗过脚腻。”
她把陈老爹的脚,按进盆里,开始搓了起来。
陈老爹的脚很粗糙,脚底全是茧,脚趾头也变形了,他穿了一辈子的草鞋,走了一辈子的路。
云果果搓了两下,搓下来一条泥巴,又搓了两下,又搓下来一条泥巴。
“爷爷,泥脚上滴泥巴,比河里滴泥巴,还多腻。”
陈老爹没有说话,眼框里红红的。
云果果继续帮陈老爹搓着脚丫,搓到脚后跟的时候,摸到一块厚厚的茧,像石头一样硬。她用指甲抠了抠,抠不动。
“爷爷,介个系神马咧?”
“这是茧,走路磨出来的。”
“辣泥,疼叭疼咧?”
“不疼,磨厚了就不疼了。”
云果果低下头,在陈老爹的脚后跟上,吹了一口气。
陈老爹的脚趾头动了一下。
“窝吹吹,就叭疼鸟腻。”
洗完后,云果果用布把陈老爹的脚擦干了,她一只一只的擦得很认真,每一个脚趾头缝,都擦到了。
擦完后,云果果把布叠好,放在了一边,端起那盆黑乎乎的水站起来。
她的两个小揪揪散了半个,蓝色小裙子上全是水,脸上还沾着泥巴。
“爷爷,以后窝还要给泥洗脚咧。”
陈老爹抬起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
云果果开心的笑了,端着盆走了,走一路洒一路。
陈老爹坐在门槛上,低头看着自己被洗得干干净净的脚,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孩子,比亲孙女还亲。
-
夜里,陈小鱼和云果果又挤在那张小床上。
灯吹灭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被子上。
“果果。”
“嗯?”
“你明天就走了。”
“……嗯。”
陈小鱼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我不想你走。”
云果果翻了一个身,面朝陈小鱼。
“窝也叭想走腻,但系,凉亲说鸟,过几天还会肥来滴咧。”
“过几天是几天?”
“叭寄道,但窝还会肥来滴,窝说话算话。”
陈小鱼伸手搂住她,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
云果果的头发里,有一股桂花糕的味道,甜甜的。
“果果,你在京城要好好的。”
“窝会好好滴。”
“要好好吃饭。”
“窝会好好次饭滴。”
“不要光脚丫乱跑。”
“窝,叭会光脚丫乱跑滴,窝光脚丫慢慢滴走。”
陈小鱼被她的话气笑了,搂着云果果的手,更收紧了一点。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着,从这扇窗移到那扇窗。两个人都没说话,但谁都没睡着。
过了很久,陈小鱼以为云果果已经睡着了,忽然听见她,轻轻地说了一句:“小鱼,窝给你,留鸟一样东西咧。”
“什么东西?”
“叭告诉泥,明天泥寄几康。”
陈小鱼想问是什么,云果果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这次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