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泰拉的亚空间航程，是一场漫长、枯燥且极其压抑的煎熬。

这艘塞满了五千名午夜领主的庞大运输舰，气氛紧绷得像是一座随时会炸炉的高压锅。将这群习惯了在黑夜里如法外狂徒般行事、以散布恐惧和聆听惨叫为乐的阿斯塔特强行剥离战场，塞进封闭的船舱，本身就是一个堪称走钢丝般的危险挑战。

失去了平时那种靠恐吓、折磨和杀戮来宣泄暴虐本能的渠道，这帮诺斯特拉莫裔的战士很快就陷入了极其严重的“戒断反应”。他们动力甲上曾经挂满的碎骨和人皮在登舰前就被强令取下，这让他们觉得自己的战甲轻得令人心慌。黑暗的舱室里不再有猎物绝望的哀嚎，只有引擎单调的嗡鸣，这种死寂让许多习惯了鲜血刺激的老兵焦躁得整夜无法休眠，甚至会在幻觉中用锋利的指甲在精金舱壁上无意识地抓挠，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矛盾的爆发是迟早的事。

在航程进入第三周的某个循环日，底层甲板上，两名午夜领主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补给空间摩擦，彻底按捺不住骨子里的疯狂了。

其中一名老兵眼底布满了因长期压抑而泛起的血丝，他咆哮着抽出了腰间带有倒刺的剥皮刀，如同猛兽般扑向了对面的同僚。而周围的数十名午夜领主不仅没有人上前拉架，反而默契地后退了一步，围成了一个粗糙的角斗圈。他们那漆黑的眼神中闪烁着久违的、嗜血的兴奋，像一群饿极了的鬣狗一样，喉咙里发出压抑的起哄怪叫。

刀锋擦出一道火花，眼看就要见血。

然而，人群外围的空气却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不是声波的消失，而是一种连灵魂和呼吸都被强行按下的绝对死寂。

维斯没有任何前呼后拥，只是单手抱着一块厚重的数据板，静静地站在了通往底层甲板的阶梯上。

她没有像在“夜幕号”上那样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灵能威压，也没有说出任何严厉的训斥。她只是用那双澄澈的蓝色眼睛，平静地注视着那两个高举着剥皮刀的星际战士。

但就是这种不带任何情绪的注视，配合着她身上那种天然能够扭曲现实的无形绝境感，让那两名杀气腾腾的阿斯塔特瞬间僵在了原地。他们只觉得手腕仿佛被套上了万吨重的无形枷锁，连心跳的频率都在那双蓝眸的注视下被强行放缓。那种感觉，就像是狂奔的野兽突然一头撞上了一面看不见却绝对无法逾越的叹息之墙。

“当啷”两声脆响，剥皮刀无力地掉在了精金甲板上。

“关禁闭。”维斯平静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在绝对的死寂中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午夜领主的耳朵里，“每天抄写《阿斯塔特军纪》一百遍，错一个字，刑期加一天。”

人群如同摩西分海般自发地让开了一条路，扎罗斯特带着几名全副武装的泰拉裔老兵大步走上前，干脆利落地把那两个大气都不敢喘的战士押走了。

这几个月里，扎罗斯特彻底支棱了起来。他带着那几个通过了维斯灵魂考验的同僚，硬是在这群煞星里砸出了一条上下级的铁律。每天的标准泰拉时清晨，运输舰的重力甲板上都会响起刺耳的集合哨。五千名午夜领主被迫走出他们那阴暗的休息室，在明亮的白炽灯下站成极其严整的方阵，一站就是整整四个小时的军姿。

任何人敢有微词，或者队列不整，扎罗斯特那毫不留情的灵能鞭挞和禁闭室的幽闭折磨就会立刻降临。

维斯就在后面默默地给他们撑腰。她不亲自参与这种粗暴的体能与队列训练，但只要她每天按时抱着数据板出现在甲板上，这帮午夜领主就翻不起一点浪花。

但这并不意味着改造是顺利的。暴力可以压制肉体，却无法瞬间重塑腐烂的灵魂。

在航程即将过半时，一名名叫科尔班的诺斯特拉莫老兵，在列队背诵帝国法典时，突然精神崩溃了。

他没有伤人，也没有暴乱，而是像个被抽干了力气的木偶一样，重重地跪在了甲板上，双手死死地抱着头，发出了一阵阵绝望而空洞的干嚎。

“没意义的……这些法条全都是废纸！”科尔班在扎罗斯特走过来之前，痛苦地捶打着地面，眼神涣散，“不把皮剥下来挂在城门上，凡人怎么会懂得敬畏？不让他们在半夜里听到哀嚎，他们明天就会继续贪婪！没有恐惧，我们算什么？我们只是一群被拔了牙的废物！”

这种崩溃在午夜领主中并非个例，它代表了诺斯特拉莫人内心深处最根深蒂固的病灶。

他们将“施加恐惧”视为自己存在的唯一价值。

扎罗斯特举起了灵能权杖，准备用雷霆手段将这个扰乱军心的刺头镇压下去。但一只白皙的手却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维斯制止了扎罗斯特。

她走到科尔班的面前，在这个浑身颤抖的星际战士身前蹲了下来，平视着他那双充满了痛苦与迷茫的眼睛。

“你觉得，剥下一张皮，就能让罪恶永远停止吗？”维斯的声音出奇的温和，没有丝毫高高在上的责问，只有一种试图去理解的平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