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海域上，没有风，也没有时间的流逝。

维斯看着眼前那个面容模糊的虚影。即使对方已经亲口承认了他们之间那荒诞却又铁证如山的同源关系，维斯的内心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在这片被绝望与真相填满的深渊里，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个虚影，问出了那个盘桓在所有帝国记录之上，也盘桓在黎曼·鲁斯灵魂深处的最致命的问题：

“鲁斯哥哥，为什么要处死你？”

虚影没有立刻说话。

这片灰色的精神世界陷入了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维斯以为这段残存的灵魂碎片已经失去了相关的记忆时，虚影那张原本模糊不清的脸庞上，突然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却又让人毛骨悚然的变化。

就那么一瞬间。

虚影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眸，毫无征兆地塌陷了。所有的眼白与虹膜在刹那间被抽空，取而代之的，是和现实宇宙中维斯此刻一模一样的、深不见底的漆黑空洞。

一股纯粹到极致、浓郁到仿佛能将灵魂碾碎的“绝望”气息，从那个虚影的身上轰然散发出来。那股气息与维斯身上的绝望如出一辙，同宗同源，甚至更加古老，更加沉重。

但这种异象仅仅维持了不到一秒钟，虚影的眼睛便恢复了正常。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烟消云散。

虚影缓缓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音里，装满了千万年也无法倒空的苦涩。

“因为，第二军团，是最早遭遇冉丹的军团。”

虚影的声音在这片灰色的海域上幽幽回荡，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古老传说，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那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的屠杀。”

随着他的讲述，灰色的雾气再次翻滚，在维斯的脚下倒映出了一片如同炼狱般的星空。

维斯看到了那支曾经骄傲的第二军团舰队，是如何在一片未知的极渊星域中，一头撞进了冉丹那铺天盖地的血肉汪洋里。

敌人的数量是他们的成百上千倍，而且拥有着帝国当时根本无法理解的生物科技与精神污染。

一场彻头彻尾的绝境。

虚影的声音平静地陈述着那段惨烈的过往：“我的子嗣们非常勇敢。他们没有一个人后退。他们在每一艘燃烧的战舰上，在每一条被酸液腐蚀的走廊里，与那些不可名状的怪物死战。但勇敢，在绝对的碾压面前，毫无意义。”

维斯在倒影中看到，那些身披动力甲的星际战士，被冉丹的巨型触手轻易地撕成碎片；他们引以为傲的爆弹枪打在活体母舰的甲壳上，连一道划痕都留不下。整支军团，成建制地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抹除。

在这绝对的黑暗与死亡面前，一种名为“绝望”的瘟疫，在第二军团的残军中不可遏制地蔓延开来。

星际战士是被剥夺了恐惧的超人类，但他们依然有着对毁灭的本能感知。当看着兄弟们像虫子一样被碾死，当看着军团的荣耀被无情地践踏在烂肉之中，即使是阿斯塔特，也发出了灵魂深处最凄厉的哀鸣。

“他们在绝望中呼唤我。”

虚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们在通讯频道里，在濒死的惨叫中，在灵魂的震荡里，向我祈祷。他们祈求他们的基因之父，祈求他们的原体，能够降下奇迹，拯救他们于这片血肉泥沼。”

“而我……回应了那份绝望。”

灰色的海域上，突然掀起了一阵微小的涟漪。

维斯在那一瞬间，终于明白了自己身上那股能够化解一切死光与恶意的“绝望屏障”到底从何而来。

那是神明的权柄。

在那个遥远而惨烈的战场上，在数万名子嗣濒死前那纯粹、狂热且充满绝望的祈祷与注视下，第二原体打破了现实宇宙的物理枷锁。他吸纳了整支军团的绝望，将自己化作了绝望本身的具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