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到第三十户的时候,裴询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那一片正好静,所以人人都听见了。
“三万七千两。”
他站在那排木牌前头,回过头来看着众人。
“这些粮,这些人,都是替镇北侯还的债。”
“侯爷亏空国库三万七千两。朝廷追夺封号,抄没家产,钦犯之身,死有余辜。”
“林大人今日拿钦犯的粮,设钦犯的牌位,让这些人跪一跪,磕一头——”
他笑了一声。
“下官倒想问一句,他们谢的是谁?”
校场里死一样静。
秦五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指节发白。陈三那只瞎掉的眼睛朝着声音的方向,一动不动。
有人从队伍里往前挤。
有人把手里的粮袋攥得咯吱响。
林昭从粮垛后面走出来。
她走得很慢,一直走到那排木牌前面,站住。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裴询。
“大人说三万七千两。”
“是。”
“卷宗上写着,大人看过么?”
“下官看过。”
“第二页,支销单。”林昭说,“三车粮,麦一百四十七石。单子末尾有三处签押:仓曹、监军、领运官。”
“仓曹签了。是王茂的花押。”
“监军一栏,是谁?”
裴询没有答。
“领运官一栏,是谁?”
裴询还是没有答。
林昭往前走了半步。
“三万七千两的账,押运的两个人,没名没姓。”
“那两处空栏上头,压着一枚印。印文三个字——奉台旨。”
她的声音不高,可校场上没有风,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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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想请大人指一条明路。”
“这枚印,是谁的?”
裴询看着她。
他脸上的笑,慢慢地没了。
——
林昭没有等他答。
她弯下腰,从脚边的粮垛上,双手捧起一袋麦子。
那袋麦子不重,她捧得很稳。
她走到裴询面前,把袋子递过去。
“这一袋,请大人发。”
裴询没有接。
“这是军粮。”他说,“下官是礼部的人,不懂发粮。”
“大人不懂发粮,却懂三万七千两。”林昭说。
她把那袋麦子,慢慢放在裴询脚边的雪地上。
“大人不接,下官明白。”
她的手按在那袋麦子上,没有松开。
“因为接了,这粮就是真的。它出了仓,上了路,被埋进雪里三年,如今又回到了这儿。”
“不接,它就还是一笔‘损耗’。还是侯爷欠的债,还是这些人替他还的债。”
林昭抬起头。
“它就放在这儿。”
她说。
“大人坐着候的这十日,它都在。”
——
她站起身,走回那排木牌前面。
“沈砚。”
“在。”
“念。”
沈砚捧着册子,手有点抖。他清了清嗓子,念了第一个名字。
念完,他自己跪了下去。
第二个,第三个。
念到第十九个的时候,沈砚的声音已经念不成句了。
另一个人接过去念。
念到第三十七个,接过去念的人跪下了,又有人接。
一百二十七个名字,念了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