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从第二个人跪下开始,就没有人再站着。
那些拄拐的,抱孩子的,穿补了又补号衣的,一个一个跪在雪里。
三千人。
没有一个人出声。
林昭一直站着。
她站在那排木牌前头,站得笔直,手垂在身侧,一动都没有动。
雪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发上,落在她没有跪的膝盖上。
——
裴询走后,校场上的人还没散。
那袋麦子还在雪地里立着。
秦五走过去,把它抱起来,放回垛上。
他抱着那袋麦子,站着没动,忽然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大人,”他哑着嗓子,“野鸭坡那会儿我不在,我在关城押粮。”
“我知道。”
“我押的是空车。”他说,“三年来我一直以为,是狄人劫的。”
他抬起头。
“今日才知道,是有人在册子上,写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损耗。”
——
裴询走了。
他没有发那袋粮,也没有再说话。
走到校场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袋麦子还在雪地里,孤零零地立着,袋口敞着,麦子在日头底下黄得刺眼。
裴询站了两息。
他从袖里取出一只小银杯——那是他路上暖手用的,里头还有半杯残酒。
他把那半杯酒,慢慢倒在了雪地上。
然后他走了。
——
那日傍晚,林昭在帐里点账。
帐帘一掀,裴询自己进来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脸白,手白,脸上看不出喜怒。
“林大人今日赢了。”他说。
“下官不敢当。”
“大人敢当。”裴询笑了笑,“大人不但赢了,还赢得很漂亮。”
“大人过奖。”
“不过下官要提醒大人一句。”
“大人请讲。”
“大人每赢一次,”裴询说,“京里那道旨意,就快一分。”
林昭抬起眼。
“哪一道旨意?”
“大人知道的。”
裴询看着她,慢慢地、很清楚地,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圣上赐婚的旨意,不日就到。”
“不是到肃王军前。”
“是到这儿。”
他抬起手,指了指脚下的地。
“石门堡。”
——
裴询走了以后,帐里很久没有声音。
沈砚站在一旁,手里的笔一直没放下。
“大人。”
“嗯。”
“那道旨意若是真到石门堡,”沈砚说,“观礼的时候,大人是要去的。”
“是要去的。”
“那……”
“去。”林昭说,“不但要去,还得穿件新衣裳去。”
沈砚张了张嘴,没敢接。
林昭低下头,继续点她的账。
“常平仓的锁,再加一把。”
“……是。”
“钥匙分三处。我一把,老周一把,你一把。”
“大人这是——”
“万一我十日内回不来,”她说,“那七成粮,谁也不许动。”